析論《三國演義》中「三絕」的人物形象

--從作品與讀者相互交流為探討面向

  陳思齊*

摘要

在《三國演義》裡,曹操、諸葛亮、關羽這三位人物始終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其形象塑造的藝術相當成功。本文試圖以伊塞爾的文學觀點,也就是從作品本身與讀者接觸文本後產生的反應與彼此相互交流的關係來重新探討這三位人物的形象塑造,以期對這些人物能達到客觀且公正的評價。

關鍵詞:《三國演義》、曹操、諸葛亮、關羽、毛宗崗、伊塞爾

一、前言

「三絕」一詞語出毛宗崗,其云:「吾以為三國有三奇,可稱三絕:諸葛亮一絕也,關雲長一絕也,曹操亦一絕也。歷稽載籍,賢相林立,而名高萬古者莫如孔明。……歷稽載籍,名將如雲,而絕倫超群者莫如雲長。……歷稽載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1]這三位人物不僅在《三國演義》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其形象塑造的藝術也是極為成功的。長久以來,《三國演義》這部作品不知引起多少讀者的共鳴,姑且不論作者[2]在塑造人物形象的背後的意圖是什麼,單單就讀者而言,每個讀者都是獨立且自由的,所以,每個讀者在接觸文本後,其閱讀經驗都不盡相同。也正因為如此,每個讀者對於作品中的人物或者事件都有自己一套的定見。作品不變,但其中的人物或事件會因各個讀者的再詮釋而賦予不同形象與意義。於是文本試圖以沃爾夫岡.伊塞爾(Wolfgang Iser)的文學觀念來針對《三國演義》中「三絕」的形象作一作品與讀者相互交流的探討,以期能對作品的人物形象有更全面的呈現。

伊塞爾,康斯坦茨學派的代表,挑戰文本中心的理論範式,建立以讀者為中心的美學理論,強調文學研究應不再專注於作者原旨的尋求或作品意義的解釋,而是轉向讀者感受和理解文本的過程。伊塞爾認為:

文學作品具有兩個極,我們可以稱之為藝術極和審美極:藝術極是作者的文本,審美極是讀者完成的具體化。從這種極性的觀點來看,作品本身顯然不能等同於文本或具體化,但必須安置在二者之間。它在性質上必須是虛的(virtual)因為它既不能還原為文本的實在性,也不能還原為讀者的主觀性,它的動力即來源於這種虛性。讀者在文本呈現的豐富景觀中流連忘返,把不同的情景與模式互相勾連起來,把作品和自己都捲入同一運動之中。[3]

對於文本的解讀,伊塞爾也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他認為:

文學文本不指稱外在現實(像一種「文獻」那樣),而是再現一種模式,一種引導讀者想像的指示結構。但這種指示結構是未完成的,佈滿了要由讀者來填補的「斷裂」,「空白」和「不確定性」。這種填補活動是在讀者的個人氣質和文本規定的視角這雙重作用下完成的。[4]

由此可知,唯有瞭解作品與讀者相互交流的雙向關係,才能直接把握以及呈現其「意義」的所在,以下將從藝術(作品)和審美(讀者)的層面來探討《三國演義》中「三絕」的人物形象,茲分述如後。

二、藝術(作品)層面的探討

以下依序從曹操、諸葛孔明、關羽來說明之,分別敘述如後:

()曹操

在正史裡,最早記載曹操事跡的是《三國志》,陳壽對曹操作了這樣的評價:「漢末,天下大亂,雄豪並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禦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矣。」[5]從這裡可以看見陳壽對曹操的評價不可謂之不高。而在《三國演義》裡,對曹操形象的描述可從其用人惜才、待民、個性等方面來得知,茲略舉數例,如下:

1.用人惜才方面

(1)荀彧入見曰:「劉備,英雄也。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操不答……程昱諫曰:「劉備終不為人下,不如早圖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時,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6]

(2)曹操既脫華容之難,行至穀口,回顧所隨軍兵,止有二十七騎。……操忽仰天大慟。眾謀士曰:「丞相於虎窟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馬已得料,正須整頓軍馬復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眾謀士皆默然自慚。[7]

(3)操次日設大宴,會眾謀臣武士,以客禮待關公,延之上座;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8]

(4)時操方解衣歇息,聞說許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遙見許攸,撫掌歡笑,攜手共入,操先拜於地。[9]

這裡舉了4個例子來說明曹操在用人惜才方面所呈現出來的形象,其中第(1)(3)(4)的例子說明曹操不管在納用或網羅心儀的文官武將時所作的行為,第(2)的例子則是曹操懷念已故將士的情感表現。關於第1個例子,史書中有所記載:《魏書》曰:「劉備來奔,以為豫州牧。或謂太祖曰:『備有英雄志,今不早圖,後必為患。』太祖以問嘉,嘉曰:『有是。然公提劍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仗信以招俊傑,猶懼其未也。今備有英雄名,以窮歸己而害之,是以害賢為名,則志士將自疑,回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太祖笑曰:『君得之矣』」(《三國志.郭嘉傳》注引)。曹操為了用人,網羅天下賢士,故也樂於接受郭嘉的意見。由此可知,一個能在亂世中打天下的人,除了要有高超的交際手腕外,能廣納意見、禮賢下士才是最根本的。

除此之外,在禮遇關羽方面,曹操可說是極其隆重,即使是曹操身邊的貼身護衛許褚、典韋也未必有這般待遇。「小宴三日,大宴五日」突顯出了曹操對關羽的重視,以當時的情境來說,關羽不過是一位「降將」,在「降漢不降曹」的原則下,曹操愛護之心仍然不曾稍減。不僅小說中敘述如此,史書上亦然:「建安五年,曹公東征,先主奔袁紹。曹公禽()羽以歸,拜為偏將軍,禮之甚厚」(《三國志.關羽傳》)。而對於許攸來降,曹操更是喜上眉梢:《曹瞞傳》曰:「公聞攸來,跣足迎之,撫掌笑曰:(子卿遠)(子遠,卿)來,吾事濟矣』」(《三國志.武帝紀》注引)!至於曹操於華容兵敗時憶起郭嘉的早死,其心裡仍是非常的在意和難過:「後太祖征荊州還,於巴丘遇疾疫,燒船,歎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又,《傅子》曰:「太祖又云:『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三國志.郭嘉傳》)!從上述這些史書上的記載,都在在地突顯出曹操愛才惜才的一面,曹操死裡逃生,原本應該開懷大笑、慶幸不已,但是曹操沒有,他反而想起昔日曾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的郭嘉,可惜郭嘉後來不幸早死,曹操在經歷赤壁戰敗的苦痛後,不禁憶起昔日郭嘉的足智多謀,因而痛哭失聲。在小說《三國演義》裡,作者把這些部份保留了下來,對於曹操形象塑造方面有正面加分的作用。

2.待民方面

(1)……操切齒曰:「陶謙縱兵殺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軍,洗蕩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領軍三萬守鄄城、范縣、東阿三縣,其餘盡殺奔徐州來。夏侯惇、于禁、典韋為先鋒。操令但得城池,將城中百姓,盡行屠戮,以雪父仇。[10]

(2)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及各處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詔,出兵討逆,與民除害。方今麥熟之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並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百姓聞諭,無不歡喜稱頌,望塵遮道而拜。[11]

(3)操既定冀州,……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一面寫表申朝;操自領冀州牧。[12]

在待民方面,在這裡舉出的3個例子中,第(1)個例子,史書中有所記載,其言:《世語》曰:「嵩在泰山華縣。太祖令泰山太守應劭送家詣兗州,劭兵未至,陶謙密遣數千騎掩補。嵩家以為紹迎,不設備。謙兵至,殺太祖弟德于門中。嵩懼,穿後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時得出;嵩逃於廁,與妾俱被害,闔門皆死。」又,韋曜《吳書》曰:「太祖迎嵩,輜重百餘兩。陶謙遣都尉張闓將騎二百衛送,闓於泰山華、費間殺嵩,取財物,因奔淮南,太祖歸咎於陶謙,故伐之」(《三國志.武帝紀》注引)。若把上述兩個記載來比較,會發現有些微的不同,《世說》的記載明白地指出曹嵩之死,是因陶謙「密遣」數千騎圍捕,可見這是陶謙有意的行為。但在吳曜的《吳書》中,只有提及是陶謙都尉張闓於華、費間殺嵩,取走財物且奔走淮南,並沒有直接證據說明這是陶謙指使,但是,我們不能因此排除陶謙有私下授意的嫌疑,可是,也不能忽略陶謙有受張闓嫁禍的可能。不過,曹操在父嵩死後,志在復讎()東伐,於興平元年夏,起兵征伐陶謙,拔城掠地,「所過多所殘戮」,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曹操為父興兵,在某種程度上是值得同情的,但是過於濫殺無辜,對於無端遭難的百姓來說,曹操卻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

至於從第(2)(3)的例子中我們又可以看到曹操待民的另一面,這兩個例子在文本中的時空背景分別是曹操征討張繡、袁紹之時,曹操鑒於百姓屢遭戰禍,以及農作品收穫在即,於是下令手下軍士不可擾民,破壞農時,且慘遭兵禍之地則全年盡免租賦。這對當時的百姓而言,無非是舉手稱賀的好消息。從這裡我們也可以更進一步了解,同一位曹操,對百姓卻有兩種態度,可見作者在塑造曹操形象時,用心之深,不言自明。

3.個性方面

(1)操幼時,好遊獵,喜歌舞;有權謀,多機變。操有叔父,見操遊蕩無度,嘗怒之,言於曹嵩。嵩責操。操忽心生一計:見叔父來,詐倒於地,作中風之狀。叔父驚告嵩,嵩急視之,操故無恙。嵩曰:「叔言汝中風,今已愈乎?」操曰:「兒自來無此病;因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嵩信其言。復叔父但言操過,嵩並不聽。因此,操得恣意放蕩。[13]

(2)……操不顧,策馬便行。行不數步,忽拔劍復回,叫伯奢曰:「此來者何人?」伯奢回頭看時,操揮劍砍伯奢於驢下。宮大驚曰:「適纔誤耳,今何為也?」操曰:「伯奢到家,見殺死多人,安肯幹休?若率眾來追,必遭其禍矣。」宮曰:「知而故殺,大不義也!」操曰:「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陳宮默然。[14]

(3)一夜操醉,退入寢所,私問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對曰:「昨晚小姪窺見館舍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繡叔張濟之妻也。」操聞言,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須臾,取到軍中。操見之,果然美麗。……操曰:「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今宵願同枕席,隨吾還都,安享富貴,何如?」鄒氏拜謝。是夜,共宿於帳中。……操每日與鄒氏取樂,不想歸期。[15]

在個性方面,曹操在《三國演義》中最常被塑造成三種形象,第一,奸詐;第二,殘忍;第三,好色。分別說明如下:

第一,奸詐。在奸詐這點,上引第(1)的例子最能說明,關於第(1)個,史書記載:<曹瞞傳>云:「太祖少好飛鷹走狗,遊蕩無度,其叔父數言之於嵩。太祖患之,後逢叔父於路,乃陽敗面腡口;叔父怪而問其故,太祖曰:『卒中惡風。』叔父以告嵩。嵩驚愕,呼太祖,太祖口貌如故。嵩問曰:『叔父言汝中風,已差乎?』太祖曰:『初不中風,但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嵩乃疑焉。自後叔父有所告,嵩終不復信,太祖於是益得肆意矣」(《三國志.武帝紀》注引)。這裡是曹操的第一次亮相,這對讀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這樣會很容易帶給讀者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曹操奸詐的一貫性,是與生俱來的,也誘發了讀者對曹操厭惡心理。因此,沿著奸詐的軌跡,曹操就只能與忠厚誠實愈來愈遠。隨著年齡的增加,頑劣的程度則更甚。從裝中風欺人達到預期的目的,體現的也正是這種劣性的高度發展。像這樣的故事情節,不僅把曹操的奸詐的個性給突顯出來,也隱約帶給讀者對於曹操的一種既定印象。

第二,殘忍。以上文所引的第(2)個例子來說明,我們知道,曹操的人生哲學是--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一旦有損於他或他認為會對他不利時,他會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從第(2)個例子可看出曹操因猜疑,為杜絕後患,無情地殺害了呂伯奢本人及其家人。這個片段也正是一般讀者認定曹操性格為殘忍的基礎所在。

至於第三,好色。即上文所引的第(3)的例子,以這個例子來說,這段的描寫,只是曹操在征討張繡的那一段情節中一個小小的插曲,這一小段插曲卻意外增加了曹操的另一個形象,雖然文字不多,卻也體現了曹操個性的另一面。

()諸葛孔明

以下將從其文本中所展現出來的智慧及志節和通曉數術這兩方面來分別述之。

1.智慧及志節方面

(1)孔明曰:「……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達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彝、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此亮所以為將軍謀者也。惟將軍圖之。」[16]

(2)先主命內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淚,一手執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聖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泣拜於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17]

(3)孔明曰:「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夙夜未嘗有怠,今南方已平,可無內顧之憂;不就此時討賊,恢復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譙周出奏曰:「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乃顧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為?」孔明曰:「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吾今且駐軍馬於漢中,觀其動靜而復行。」譙周苦諫不從。[18]

這個部份可以分成兩個方面來論述,第一,智慧的部份,即上文所引第(1)的例子。第二,志節的部份,即上文所引第(2)(3)的例子。智慧的部份,(1)個例子則是有名的「隆中對」,作者一字不漏的從《三國志.諸葛亮傳》中搬引到《三國演義》裡。「隆中對」是劉備第三次拜訪終於得見諸葛亮時,諸葛亮分析天下局勢所給予劉備欲伸大義於天下最妥當的做法與建議,這一段話有一個很重要的重點,即是:連吳抗曹,「三分天下」的成果之所以能實現,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蜀、吳兩國若能聯合,則中原可圖,若其中一方打破這個默契,必然開始一步步走向被曹魏各個擊破的道路,諸葛亮深知這個道理,所以當諸葛亮後來入川時曾叮嚀關羽說:「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雲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可惜後來關羽並沒有把持住這個原則,不幸蜀、吳交惡失和,也導致了蜀、吳元氣大傷而遭到先後被滅的命運。

第二,志節的部份,一言以蔽之,就是鞠躬盡瘁的精神。諸葛亮在人們心中除了具有高超智慧與謀略的形象外,就是那令人敬佩的忠貞精神,如第(2)個例子,史書上亦提及:「章武三年春,先主於永安病篤,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三國志.諸葛亮傳》)!劉備這樣對諸葛亮的態度,讓諸葛亮更急欲報答先帝的知遇之恩,竭盡全力去完成統一中原的大業,於是諸葛亮勵精圖治,屯田興兵,念念不忘的就是完成先主的遺命。<出師表>云:「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壤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正是此理。即使明知天命不可違,諸葛亮為了完成先帝遺志,仍執意出兵以報先帝拔擢之情,知遇之恩。接下來第(3)的例子,諸葛亮雖曉天文、明天意,但仍執意逆天而行,以人事改變天命,就為了完成先帝的遺託,一直到臨終之時,仍掛念於心,也正因為諸葛亮有這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所以諸葛亮在小說中不僅是賢相的代表,其形象在千古以來的讀者心中更是忠貞的象徵,「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便是諸葛亮最好的寫照吧!

2.通曉數術方面

孔明辭別出帳,與魯肅上馬,來南屏山相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土築壇。方圓二十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孔明於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髮,來到壇前。……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聽得風聲響,旗旛轉動。瑜出帳看時,旗腳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瑜駭然曰:「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若留此人,乃東吳禍根也。及早殺卻,免生他日之憂。」[19]

在術數方面所舉出的例子,是小說中有名的「孔明借東風」,這純粹是作者為了突顯出諸葛亮超人的能為,全力為其量身打造的情節。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小說的張力更能擴大,其中人物的形象也給予了讀者深刻的印象,在這點上,作者是成功的,他創造出了「萬古雲霄一羽毛」的諸葛亮,其忠貞、智慧的形象,千百年來,一直被人們所推崇、所喜愛。

()關羽

以下將從個性及武功方面來瞭解關羽在文本裡形象。

1.個性方面

(1)關公曰:「文遠代稟三事[20],蒙丞相應允,諒不食言。」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關公曰:「關某若知皇叔所在,雖蹈水火,必往從之。此時恐不及拜辭,伏乞見原。」……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關公。關公盡送入內門,令伏侍二嫂。卻又三日一次於內門外躬身施禮,動問「二嫂安否」。二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曰「叔叔自便」,關公方敢退回。[21]

(2)雲長曰:「子瑜此來何意?」瑾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並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雲長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斬汝首!再休多言!」遂喚左右逐出。[22]

(3)雲長問曰:「漢中王封我何爵?」詩曰:「『五虎大將』之首。」雲長問:「那五虎將?」詩曰:「關、張、趙、馬、黃是也。」雲長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龍久隨吾兄,即吾弟也;位與吾相並,可也。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為伍!」遂不肯受印。[23]

關羽在文本中最讓人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忠義精神,從上文第(1)個例子可以看到,關羽即使不得已降曹,仍謹記他與劉備的兄弟之義,就算曹操待之甚厚,關公仍不為所動,對其嫂子亦是恭敬得體。即使後來張遼又問他:「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關羽答道:「願從於地下。」就這麼一句話,便把關羽忠肝義膽的形象勾勒出來,栩栩如生。除此之外,我們也可從第(3)和第(4)的例子了解關羽個性的另一面,關於第(3)個例子,史書記載:「先是,權遣使為子索羽女,羽辱罵其使,不許婚,權大怒」(《三國志.關羽傳》)。第(4)個例子,史書亦載:「先主為漢中王,遣詩拜關羽為前將軍,關羽聞黃忠為後將軍,羽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三國志.費詩傳》)。從這裡可見關羽也是「自視甚高」的,不管是對自己人還是同盟方的人,關羽不改其睥睨的態度,這雖然是他個性中的一面,但不是全部,在文本裡還是以其忠義精神為主,只是在這裡,我們把文本中描寫關羽形象的另一面抽取出來彼此關照,對其形象的複雜性也才有進一步的認識。

2.武功方面

紹曰:「可惜吾上將顏良、文醜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懼華雄!」言未畢,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關羽)願往,斬華雄頭獻於帳下!」……關公曰:「如不勝,請斬某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催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雲長提華雄之頭,擲於地上,其酒尚溫。[24]

從這段描寫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關羽形象裡重要的一面,就是武藝絕倫的形象塑造。在關羽與華雄交手之前,華雄已連贏盟軍數陣,即使擁有「江東猛虎」之稱的孫堅也為其所敗,關羽當時只是以一個馬弓手的小將身分挺身而出,曹操本欲以酒嘉其志、壯其膽,關羽只淡淡一句:「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就在「酒尚溫」的片刻裡關羽果然凱旋歸來,從這裡所透露出來的訊息,不僅僅是兩人交手的時間短暫所顯示出來的武藝差距,更藉由之前華雄不可一世的氣勢來襯托出關羽不凡的能為,這對於塑造關羽勇猛威武的形象有正面的助益。

最後,經由上述從文本中舉出的例子來看,作者並沒有在《三國演義》裡把曹操、諸葛亮、關羽刻意塑造成一個單一形象的人物,我們可以清楚看見這三個人物形象是複雜豐富的。而且這三個人物形象似乎充滿了一種不確定,從這裡可知,這跟伊塞爾所提出的文學觀點是不謀而合,這種空白,斷裂或不確定性其實就是藝術極與審美極的交流處,是互相交互作用的。因此,按照伊塞爾的看法,「三絕」的人物形象絕不能單靠文本內的敘述來定型,必須要加入「讀者」的要素在裡面,關於這部份將在下文加以討論。

三、審美(讀者)層面的探討

經由前文的了解,我們知道伊塞爾的文學觀點,也就是他的讀者反應批評理論實際上就是一種接受理論,它給予讀者相當的自由度,但是讀者並不是可以隨心所欲地來闡釋文本,他必須受到文本自身的制約才能保證自己的闡釋是屬於他所閱讀的文本。所以,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會根據不同視角所提供的資訊,不斷修正自己的觀點、態度,並有可能在有利的觀點與各視角相交,理解文本的內涵,揭示出作品的意義。[25]接下來,我們將從讀者的層面來依序探討曹操、諸葛孔明、關羽等人物形象在《三國演義》中所遺留下來的「空白」及「不確定性」,茲分別說明如下:

()曹操

對於曹操這個人物形象的部分,在《三國演義》裡所留下的最大「不確定性」就是--曹操是奸雄?還是英雄?有很多讀者對此意見不一,而這也是作者厲害的地方,他全不宣判,全不自己出面議論,而以細節的油彩,反覆塗抹,終於繪成了一個生動的醜類,使曹操成為一個長期流傳於民間的「白臉奸臣」。[26]再加上毛宗崗亦評:「曹操一生,無所不用其借,借天子以令諸侯;又借諸侯以攻諸侯;至於欲安軍心,則他人之頭亦可借,欲申軍令,則自己之髮亦可借。借之謀愈奇,借之術愈幻,是千古第一奸雄。」[27]又:「曹操前哭典韋,而後哭郭嘉。哭雖同而所哭則異:哭典韋之哭,所以感眾將士也;哭郭嘉之哭,所以愧眾謀士也。前之哭勝似賞,後之哭勝似打。不謂奸雄眼淚,既可以作錢帛用,又可作梃杖用。奸雄之奸,真是奸得可愛。」[28]曹操在整個政治生涯中,為了保全和發展自己,對一些陰謀顛覆集團以及部分同自己離心離德的部屬大肆殺戮,並不難理解。但他採取了一些過火的行動,卻大失公允者所望。[29]這些也就是促使曹操成為奸雄形象的原因之一。

但是,這樣的評價真的公平嗎?「奸雄」固然是曹操主體性格,卻不是他性格的全部,曹操的性格非常豐富和深刻,是由多種情致和各種才能構成的。他不是世人所單純認為的絕代奸雄,他同時也是一個具有遠見卓識和雄才大略的傑出政治家、謀略家和軍事家。他駕馭群英,統帥雄師,縱橫天下,打敗群雄,統一北方,並為其子孫代漢稱帝,天下統一於晉奠定了基礎。這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高智與雄才。[30]而且高智與雄才並不是毛氏所謂的「奸雄」二字可以囊括。所以,也有不少讀者對於曹操的形象是持不同意見的,有人認為:「『奸詐』其實應是『權變』的同義語,是作為領袖為了應付各種複雜局面必不可少的本領,另外更要指出的,曹操的『奸詐』都是被動式的,『爾虞』也有『我詐』,在自己的生命,事業受到威脅時,才不得已用詐。」[31]又有人提出:「曹操狠,出於嚴明法治的一種需要;不狠,就嚴不起來,嚴與狠是他實現『安天下』心願的基本條件。曹操狂,是他勃勃雄心的集中表露;胸無大志之人不會發狂的,也根本狂不起來。被作者作為『王道』化身歌頌的另一位英雄劉備,不狠、不奸、不狂、仁義忠孝俱備,然而卻給人留下了許許多多的遺憾。」[32]再者,雖然曹操所採取的手段有時頗為殘忍,但是,作為在亂世中奪取權利的領袖,有誰能避免得了這種殘忍?劉備、孫權是否自始自終是以「仁義」來奪取蜀漢與東吳統治地位的?恐怕都離不開殺戮。[33]

關於上述的論點,筆者認為,作者塑造曹操這個人物的確是很用心的,有很多的性格特徵在曹操的身上顯現出來,有好的,也有壞的。作者的用意,在於塑造出「真實」的人物,對於曹操,作者不刻意揚善,也沒有為其掩惡,就像我們一般人一樣,有為善的一面,也有作惡的另一面。這樣的作法,化消了讀者與曹操之間的距離,原來,曹操的形象是我們每個人的投影,我們有時也會為了自己做出自私的行為,遇到值得同情的事我們也會不吝惜地付出憐憫,所以,讀者在閱讀文本的當中,曹操形象的「不確定性」自然而然就呈現出來,畢竟他體現了每個讀者內在部分真實的自我,這正是曹操人物形象成功的地方。因此,藉由以上的說明我們可以更進一步了解曹操形象在文本中所呈現的「不確定性」。

()諸葛孔明

長久以來,諸葛亮的形象在人們的心中就是聖明的賢相,智慧的化身,其形象形成的軌跡可分三個階段:

第一,歷史上的記載:「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三國志.諸葛亮傳》)。我們知道,《三國志》的作者陳壽是以魏國為正統的,但在這裡,陳壽評價、記載諸葛亮事蹟的部份,可謂中肯得體。

第二,頌揚與修飾:例如杜甫寫了<詠懷古跡五首>中的第4、第5首、<蜀相><八陣圖>等十餘首詩[34],對諸葛孔明推崇備至,不僅大加稱頌其高尚傑出之處,也把諸葛亮的形象修飾到近乎完美。以下拿《蜀相》這首詩為例: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全唐詩》卷226

我們知道,諸葛亮雄才大略,一生忠於蜀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表現出一個傑出政治家的高尚品德與情操,杜甫對於諸葛亮是極其欽佩的。從第一句就可以看出杜甫傾慕的心情,第二句說明古柏的參天聳立,使人容易聯想到諸葛亮的高風亮節,而古柏經冬歷寒,萬古長青,更容易使人聯想到諸葛亮的名垂千古,兩句一開始就創造出一種莊嚴的氣氛,也流露出杜甫崇敬的心情。

到了五、六兩句,則是杜甫正面讚頌諸葛亮的一生功績。「三顧頻繁天下計」,這是追懷諸葛亮隱居隆中,劉備三顧茅廬並詢問統一天下謀略的事。諸葛亮受到劉備的看重,是因為他具有非凡的政治才能。所以這一句表面上寫劉備,實際上是從側面烘托諸葛亮的才智。至於「兩朝開濟老臣心」則是讚美諸葛亮為蜀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心。諸葛亮幫助劉備開創了蜀漢基業,又輔佐後主劉禪渡過了時局的危難。他對蜀漢忠心耿耿,一生志在恢復漢室,雖然最後未能成功,但其品德與情操也深深地為後人所景仰,這兩句也深刻表達出杜甫無限的敬意。

最後兩句的部分,更是表達出不僅杜甫,而是全天下人無盡的感慨。諸葛亮北伐沒有成功,統一天下興復漢室的大志未能實現,使千古以來的英雄都為之惋惜,為之傷心落淚,對杜甫來說,諸葛亮的形象是完美的,其精神更是他所景仰。

第三,小說的誇張描寫:例如小說中鋪排諸葛亮出場的描寫,毛宗崗曾評曰:「此卷極寫孔明,而篇中卻無孔明。蓋善寫妙人者,不如()有處寫,正於無處寫。寫其人如閒雲野鶴之不可定,而其人始遠;寫其人如威風祥麟之不易睹,而其人始尊。且孔明雖未得一遇,而見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見孔明之童,則極其古淡;見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見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見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見孔明之題詠,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為孔明,於此領略過半矣!」[35]由此可知,諸葛亮出場前的鋪排技巧是非常高明的,人尚未出場,其飄逸彷如神仙之形象已深植每個讀者的腦海中,及至諸葛亮正式登場,「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帶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36]其形象更是滿足了讀者的期待,不僅成功展現完美鋪排的藝術手筆,也讓所有讀者嘆為觀止。再加上小說中的諸葛亮不僅智慧一流,還會法術,幾近全能的表現,對諸葛亮的形象當然也就具有正面的加分作用了。

但是,諸葛孔明的形象在《三國演義》裡還是有其不確定性,即使諸葛孔明號稱「智絕」,但他選擇出山幫助劉備,對他本身而言,是智?還是不智呢?有人認為:「諸葛亮欲報劉備『三顧茅廬』之恩,於是自出山開始,占荊州,攻長沙,克南郡,取西川,使劉備在成都稱帝,形成天下三分的局面。」[37]這是持肯定的態度。也有人指出:「劉備三訪隆中,途遇孔明摯友崔州平。崔甲說一番治亂之理,且言:『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為,徒費心力耳。』又水鏡先生亦云:『孔明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再者,孔明臨行前不忘囑咐其弟:『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於此,勿得荒蕪田畝。待我功成之日,即當歸隱。』雖言功成,也未始不知天時不順,此前他對徐庶薦其於劉備之舉則是聞言變色,曰:『君以我為享祭之犧牲乎!說罷,拂袖而入』,其內心的真實想法,恐非自高身價,有意清高。應該說,諸葛亮最後的出山,多多少少有些勉為其難的意味。」[38]在這裡所呈現的又是另外一種見解。

對此,筆者認為,作者這樣安排孔明形象的「不確定性」是在於能夠留給讀者自己判斷的權力,作者並不主動議論孔明出隆中幫助劉備是否是明智之舉,取而代之的是藉由孔明身旁的朋友對此提出看法,例如上文所提及孔明好友崔州平所說的話,其立論的基點在於「治亂無常」,也就是「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孔明出山之舉終究只是徒勞。但站在讀者的角度來看,其實是希望孔明能幫助劉備的,以當時的情勢來說,相對弱勢的劉備的確較能獲得讀者的同情,最後,孔明也不負讀者的期待幫助劉備完成三分天下的霸業。但是,孔明最大的成就也就僅止於此,從文本第38回出隆中到104回病逝五丈原,孔明終究無法興復漢室,這對於讀者來說,諸葛孔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堅持固然可敬,但「鞠躬盡瘁」,也只能「死而後已」,且留給後世許多無限的感慨。於是,讀者不禁回溯源頭,孔明出山到底是不是明智之舉?也正因為如此,文本中孔明形象的「不確定性」便產生了,至於答案,只存在每個讀者各自的闡釋中。

()關羽

關羽的形象,在文本中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關羽是否有勇無謀?有人認為:「關羽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就是違背了諸葛亮制定的戰略方針--『北拒曹操,東和孫權』。所以,最後由於關羽的剛愎自用,不僅導致失去荊州,遭擒被斬,更嚴重的是引發了吳蜀彝陵之戰,陸遜火燒連營,幾乎擒住劉備,使蜀漢的國力元氣大傷。」[39]至於上文所提及關羽「剛愎自用」的部份,早在文本的第75回,呂蒙、陸遜計畫襲取荊州之時已見端倪,陸遜曰:「雲長倚恃英雄,自料無敵,所慮者惟將軍耳。將軍趁此機會,托疾辭職,以陸口之任讓之他人,使他人卑辭讚美關公,以驕其心,彼必盡撤荊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荊州無備,用一旅之師,別出奇計以襲之,則荊州在掌握之中矣。」果不其然,陸遜的計策奏效,關羽因而大意失荊州。除此之外,也有人指出:「關羽『水淹七軍』[40]的行動,不失也是一種智謀的展現。」[41]的確,關羽在這場戰役中表現出智慧的一面,不僅大破曹軍,更生擒了敵方將領于禁。從這點來看,關羽並非莽夫,這也就是關羽在文本中所呈現的「不確定性」。

對於上文所述,筆者認為,文本裡的關羽,若是心存驕矜,他不過是一位猛將,只能在武力上爭強鬥勝,也才會有荊州失守的情況發生。但是,關羽若能審時度勢,他則是一位足以擔任重責的大將。作者在塑造關羽形象的同時,便把這兩個相異的特點都放在關羽身上,所帶給讀者的感受,就是在閱讀過程中讀者面對關羽時對其形象的不確定感,關羽到底是有勇無謀還是智勇兼備,作者聰明的把這個問題交給讀者,由讀者自己來定奪,不難發現,在文本中絕妙的敘事筆法背後其實還藏著作者默默經營的用心。

因此,我們經由上述從讀者層面的探討,對於曹操、諸葛孔明、關羽的形象相信有更進一步的了解,伊塞爾認為文學交流是一種雙向的關係,他也堅持讀者不與文本重合,所以,真正的「意義」,真正的「人物形象」還是得靠作品與讀者這兩個層面相互交流、作用來產生。讀者可以自由地填補空白,但同時又遵循文本的模式,文本進行提示或指示,讀者則進行意向或建構。[42]所以,從這兩者相互交流與作用來看,曹操、諸葛孔明、關羽的人物形象是多樣化的,具有層次性和複雜性,但是也正因為這樣,他們的形象才能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四、結論

曹操、諸葛孔明、關羽作為《三國演義》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作者在其形象塑造上,下了不少的苦心,透過作者在文本裡的描寫,讀者不僅能貼近這三位人物,也能享受其人物形象塑造的至高審美感受。作者的成功,在於給予這三位人物多樣的人格特徵,也就是人物形象的「不確定性」,這也就是伊塞爾文學觀念的重點之ㄧ,於是本文試圖藉由此一觀點來檢視《三國演義》的人物塑造,以期對這些人物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經由前文的說明,我們知道,伊塞爾的文學觀點是注意到了讀者在意義產生過程中的重要性,他肯定了文本在意義產生時的制約作用,他認為意義的產生來自讀者與文本的結合,兩者相互影響,相互制約。人物形象的產生也是如此,作者的文本描寫與讀者閱讀過程中的感受相互交流,其真正的意義才會產生。

因此,我們經由這樣的方式來了解《三國演義》中「三絕」的人物形象是比較妥當且客觀的,畢竟作品與讀者之間的交流與相互作用是不可避免而且存在的,從作品與讀者開始接觸之後,一刻也不曾停止。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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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田明剛,〈論「隱含讀者」〉,《嘉應大學學報》,第19卷第5期,2001年。

16.劉軍,〈《三國演義》人物描寫略論〉,《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第3卷第2期,2001年。


 

*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研究生。

[1] 朱一玄、劉毓忱編:毛宗崗〈讀三國志法〉,《三國演義資料匯編》(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6),頁255

[2] 關於《三國演義》的作者是誰目前尚無定論,故本文以「作者」此一通稱來代表,至於一般認為的作者羅貫中,()無名氏,《錄鬼簿續編》對其生平有所記載:羅貫中,太原人,號湖海散人。與人寡合。樂府、隱語,極為清新。與余為忘年交,遭時多故,各天一方。至正甲辰復會,則來又六十餘年,竟不知其所終。

[3] ELIZABETH FREUND著,陳燕谷譯:《讀者反應理論批評》(板橋:駱駝出版社,19946),頁138~139

[4] 同前註,頁139

[5] ()陳壽,()裴松之注:《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20043),頁55

[6] 羅貫中原著,吳小林校著:〈第16回〉,《三國演義校注》(台北:里仁書局,19949),頁203

[7] 同註6,〈第50回〉,頁580

[8] 同註6,〈第25回〉,頁306

[9] 同註6,〈第30回〉,頁361

[10] 同註6,〈第10回〉,頁124

[11] 同註6,〈第17回〉,頁216

[12] 同註6,〈第33回〉,頁392

[13] 同註6,〈第1回〉,頁7

[14] 同註6,〈第4回〉,頁54

[15] 同註6,〈第16回〉,頁204

[16] 同註6,〈第38回〉,頁447

[17] 同註6,〈第85回〉,頁958

[18] 同註6,〈第91回〉,頁1031

[19] 同註6,〈第49回〉,頁564566

[20] 見文本第〈第25回〉:「一者,吾與皇叔設誓,共扶漢室,吾今只降漢帝,不降曹操;二者,二嫂處請給皇叔俸祿養贍,一應上下人等,皆不許到門;三者,但知劉皇叔去向,不管千里萬里,便當辭去:三者缺一,斷不肯降。」

[21] 同註6,〈第25回〉,頁306

[22] 同註6,〈第73回〉,頁830

[23] 同前註。

[24] 同註6,〈第5回〉,頁65~66

[25] 參見田明剛〈論「隱含讀者」〉,《嘉應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 ,第19卷第5期,200110月,頁67

[26] 見陳松柏〈細節,決定了曹操形象的反面定性〉,《零陵師專學報》,1995年第23期,頁107

[27] 同註1,毛宗崗〈三國志演義回評〉,頁281

[28] 同前註,頁331

[29] 見馬維光〈曹操領導行為淺探〉,《廣西社會科學》,1995年第3期,頁78

[30] 見陳繼征〈論曹操的「奸」與「雄」〉,《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0卷第3(53)20009月,頁87

[31] 見王同書〈曹操新論兼論《三國演義》中曹操形象的塑造藝術〉,《江蘇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3期,頁47

[32] 見劉玉景〈《三國演義》中曹操性格探析〉,《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3期,頁96

[33] 參見馬寶記、朱雨生〈「英雄」與「奸雄」--《三國志》與《三國演義》中曹操不同形象的美學內涵〉,《許昌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3卷第4期,1994年,頁72

[34] 杜甫頌揚或緬懷諸葛孔明的詩,除<詠懷古迹五首>中的第4、第5兩首、<蜀相><八陣圖>,尚有<古柏行><謁先生廟><武侯廟><夔州歌十絕句>(其九)<上卿翁請修武侯廟遺像缺落時崔卿權夔州><登樓>等。

[35] 同註27,頁310

[36] 同註16,頁446

[37] 參見秦秋玉,王春〈聖明的賢相,智慧的化身--淺談諸葛亮的形象〉,《松遼學刊》(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1期,頁27

[38] 參見劉賢漢,石泉〈略論《三國演義》中的謀士形象〉,《煙台師範學院學報》(哲社版)1998年第2期,頁61

[39] 參見劉軍〈《三國演義》人物描寫略論〉,《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3卷第2期,20016月,頁92~93

[40] 見文本〈第74回〉:「公曰:『于禁七軍不屯於廣易之地,而聚於罾口川險隘之處;方今秋雨連綿,襄江之水必然犯漲;吾已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待水發時,乘高就船,放水一渰,樊城、罾口川之兵皆為魚鱉矣。』」

[41] 參見陳偉春,孫愛春〈《三國演義》人物塑造的性格化傾向〉,《泰安師專學報》,第11卷第2期,19986月,頁19

[42] 同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