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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

讀皮錫瑞《經學歷史》劄記

中州技術學院講師 劉振琪

皮錫瑞《經學歷史》 [1] 為清代以來重要的經學史著作之一,筆者閱讀此書,隨手記下重點及有疑處。今將其中六條,加以整理,藉《館訊》一角刊布。

                                             

皮氏引《困學紀聞》卷八云:「自漢儒至於慶曆間,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七經小傳》出而稍尚新奇矣。至《三經義》行,視漢儒之學若土梗。」 [2] 皮氏又云:「據王應麟說,是經學自漢至宋初未嘗大變,至慶曆始一大變也。《七經小傳》,劉敞作;《三經新義》,王安石作,或謂《新義》多勦敞說」(頁237)。

案:《困學紀聞》並未將《七經小傳》所出的時間與「慶曆」劃為必然的等號,而歷來學者多認為宋代經學自慶曆始一大變,劉敞的《七經小傳》是開此風氣之先,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二云:「國史云:慶曆以前,學者尚文辭,多守章句注疏之學,至劉原甫為《七經小傳》,始異諸儒之說,王荊公修《經義》,蓋本於原甫。」已明言此項說法。劉敞為何能居此關鍵地位?《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十六<春秋傳>:「考黃伯思《東觀餘論》稱:考正《書》武成實始於敞。則宋代改經之例(一作弊),敞導其先,宜其視改傳為固然矣,然論其大致,則得經意者為多。」卷三十三<七經小傳>:「蓋好以己意改經,變先儒淳實之風者,實自敞始。」直言劉敞好以己意改經,於宋代改經之例為先導。然而慶曆年間(1041~1048),劉敞(1019-1038)僅二十多歲,是否導其風氣?劉敞誠然長於《春秋》,相關著作有《春秋權衡》、《春秋傳》、《春秋意林》、《春秋傳說例》等,又《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七經小傳>云:「蓋敞本欲作《七經傳》,惟《春秋》先成。」故《七經小傳》不太可能於慶曆年間完成,則變古之風,是否始於劉敞仍待商榷。

不過,由熙寧二年(1069),司馬光作<論風俗劄子>曰:「新進後生,未知臧否,口傳耳剽,翕然成風。至有讀《易》未識卦爻,已謂《十翼》非孔子之言;讀《禮》未知篇數,已謂《周官》為戰國之書;讀《詩》未盡《周南》、《召南》,已謂毛、鄭為章句之學;讀《春秋》未知十二分,已謂《三傳》可束之高閣。循守注疏者,謂之腐儒;穿鑿臆說者,謂之精義。」 [3] 看出疑古之風正盛以及整個時代的風氣。皮氏又引陸游云:「自慶曆後,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繫辭》,毀《周禮》,疑《孟子》,譏《書》之<胤征>、<顧命>,黜《詩》之序,不難於議經,況傳注乎!」並舉出代表人物「排《繫辭》謂歐陽修(1007~1072),毀《周禮》謂修與蘇軾(1036~1101)、蘇轍(1039~1112),疑《孟子》謂李覯(1009~1059)、司馬光(1019~1086),譏《書》謂蘇軾,黜《詩序》謂晁說之(1059~1129)。」(頁238)然檢核《困學紀聞》卷八,可知此皆出於閻若璩及翁元圻之按語。 [4] 而觀上述人物除李覯外,皆曾歷經宋神宗熙寧年間(1068~1077),馬宗霍《中國經學史》云:「則錢大昕所謂熙寧以後,儒者競以己意說經」 [5] ,熙寧年間已達一興盛時期。

                                             

皮氏云:「閻若璩作《古文疏證》,攻偽《書》、偽《傳》;毛奇齡為古文作《冤詞》。人多是閻非毛,實亦未可概論。閻攻偽《書》、偽《傳》極精,而據蔡《傳》則誤。毛不信宋儒所造事實,而一從孔傳,此則毛是而閻非者,學者當分別觀之」(頁255)。

案:閻、毛二氏針對《古文尚書》真偽展開之辯論,是清代學術史上的重要課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十二〈古文尚書疏證〉云:「自吳棫始有異議,朱子亦稍稍疑之。吳澄諸人,本朱子之說,相繼抉摘,其偽益彰。然亦未能條分縷析,以抉其罅漏。明梅鷟始參考諸書,証其剽剟,而見聞較狹,蒐采未周,至若璩乃引經據古,一一陳其矛盾之故,古文之偽乃大明,所列一百二十八條,毛奇齡作《古文尚書冤詞》,百計相軋,終不能以強辭奪正理,則有據之言,先立於不可敗也。」扼要敘述歷來懷疑《古文尚書》的情況。《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十二<古文尚書冤詞>對毛奇齡之為學態度,有深刻的描寫:「其學淹貫群書,而好為駁辨以求勝,凡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辭。」後人多以閻是而毛非。皮錫瑞曾作《古文尚書冤詞平議》 [6] 。近人戴君仁作《閻毛古文尚書公案》 [7] ,對二者爭論之前因後果,闡述詳盡。皮氏此處認為「毛不信宋儒所造事實」,而論定「毛是閻非」。但是,他又於其他章節云:「其不染宋學者,惟毛奇齡;而毛務與朱子立異。朱子疑偽孔古文,而毛以偽孔為可信;朱子信《儀禮》,而毛以《儀禮》為可疑;此則朱是而毛非者。雖由門戶之見未融,實以途徑之開未久也。此等處宜分別觀之。諒其求實學之苦心,勿遽責以守顓門之絕業」(頁336)。當毛氏遇上朱氏,又變成「朱是毛非」了。皮氏一再強調顓門、家法的重要性,但在行文之間,不免疏漏,且其對毛氏之批評,寬容而不苛責,兩處皆以「分別觀之」,作為特例,亦顯示其矛盾之處。

                                             

皮氏曰:「馬端臨《文獻通考》辨之尤詳,謂:夫子嘗刪《詩》,取<關雎>樂而不淫;今以文公《詩傳》考之,其為男女淫而自作者,凡二十有四,何夫子猶存之不刪」(頁265)。

案: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八云:「且夫子嘗刪《詩》矣。<關雎>者謂其樂而不淫耳,則夫《詩》之可刪孰有大於淫者,今以文公《詩傳》考之,其指以為男女淫奔誘而自作詩,以敘其事者,凡二十有四:如<桑中>、<東門之墠>、<溱洧>、<東方之日>、<東門之池>、<東門之楊>、<月出>則序以為刺淫,而文公以為淫者所自作也。如<靜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褰裳>、<丰>、<風雨>、<子矜>、<揚之水>、<出其東門>、<野有蔓草>則序本別指他事,而文公亦以為淫者所自作者也。」近人程元敏則以為朱子所定之淫詩有二十九篇,與馬氏所訂頗有同異。程氏多了衛風<>、<有狐>、王風<大車>、鄭風<叔于田>、陳風<東門之枌>、<防有鵲巢>、<澤陂>等七篇;而缺鄭風<東門之墠>、<出其東門>兩篇。程氏認為<出其東門>「朱子以為刺淫之詩,非淫人自為」;<東門之墠>「然未明言男女自作,且《詩序辨說》則明從小序,定為刺詩。」故此二首為刺淫之詩,不得列入淫詩之列(如鄘風<蝃蝀>,朱子定為「刺淫奔之詩」,而馬氏未列入其中)。程元敏又批評:「而清王崧誤信馬氏所定二十四篇篇目。其後,皮錫瑞《經學歷史》亦取其謬說,而近人周予同《皮氏經學歷史註》亦據《文獻通考》錄其篇目於後。」筆者檢視這些篇章後,較贊同程氏的說法,詳情可參<朱子所定國風中言情諸詩研述> [8] 一文。又周予同之註釋,以「齊風東方之日」為「陳風」(頁270),亦偶疏之誤。

                                             

皮氏云:「朱子答人問胡安定云:『尋常亦不滿於胡說,解經不使道理明白,卻說其中多使故事,大與做時文答策相似。』夫以胡安國《春秋傳》,後世頒之學官,用以取士者,猶不免與時文答策相似;皆由科舉之習深入人心,不可滌除。故論經學,宋以後為積衰時代」(頁274-275)。

案:此論經學積衰時代,舉朱子與門人問對為例;惟胡安定,乃胡瑗(993~1059),字翼之,泰州如皋人,祖籍安定,故學者稱為安定先生,諡文昭,著《周易口義》、《洪範口義》、《資聖集》、《春秋口義》。依其行文,「夫以胡安國《春秋傳》」云云,例中應是指安國而言,而胡安國(1074~1138),字康侯,建寧崇安人,諡文定,學者稱武夷先生,著《春秋傳》三十卷。而核覆《朱子語類》頁2157正作「胡文定」 [9] ,則此處當為皮氏誤記。

                                             

皮氏云:「校勘之學,始於《顏氏家訓》、《匡謬正俗》等書」(頁364)。

案:皮氏論清朝經師有功於後學者,其一曰「精校勘」,此其略述校勘學源流,但是,早在漢代劉氏向歆父子作《別錄》、《七略》時,似已有校勘之過程,且東漢鄭玄亦校勘群經,故皮氏如此斷言並不恰當。

                                             

皮氏云:「王謨《漢魏遺書鈔》、章宗源《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漢、魏、六朝經說尤多」(頁364)。

案:《玉函山房叢書》本名《玉函山房輯佚書》。周予同之注釋為「相傳此書為章宗源所輯,其稿本在孫星衍處,為歷城馬國翰所得,遂掩為己有。但楊守敬考校本書及章氏《隋書經籍志考證》,發現詳略體例互有不同,……則此尚屬未決之疑案也」(頁367~368)。周氏未作定論,但是他在其他的注釋,則常引用「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的名稱,顯然於皮氏逕定為章宗源所輯之說,仍多保留。王重民曾作<清代兩個大輯佚書家評傳> [10] 一文,詳細考訂章宗源、馬國翰之生平及輯書問題。王氏列舉數種誤說,並一一予以駁斥,如朱修伯《增訂彙刻書目》云:「《玉函山房輯佚書》起漢迄唐,計六百三十有二種,乃乾隆間山陰章宗源編輯,至道光間歷城馬國翰得其稿本,改序授雕,據為己有。然序文每有會稽章學誠說,猶曰家實齋,未免做為讀者所」(見頁9)。王氏檢視全書,未見「家實齋」一詞,以見朱氏之說不可信。此外,王氏舉蔣式惺作<書馬竹吾玉函山房輯佚書後>,言其「力避眾說,較有卓識」,並詳述其三項論點:1.章氏《隋書經籍志史部考證》各書下所附佚文,與《玉函山房輯佚書》史部所輯,多寡不同,立說各異。2.《玉函山房輯佚書》所據張惠言、丁杰、臧庸、王照圓、張樹、焦循諸家輯本及著述,其成書與雕本,皆在章氏卒後。3.《玉函山房輯佚書》序有稱某人某書已別著錄者甚多,其有原書或輯本尚存者,則指其家所藏(參頁10)。此三項顯然有據,足排諸說。此亦現今提及《玉函山房輯佚書》之作者,幾已論定為馬國翰之故。

而章宗源之遺書既然不在馬國翰處,究竟流落何方?孫星衍<古文攷>云:「章孝廉名宗源,好輯佚書,欲依《隋書經籍志》目為之攷證。所輯滿十餘笈,始欲售之畢督部,會楚中有兵事而止。予時官山東兗沂曹濟道,欲購之未果。卒後遺書,遂為中書葉君繼雯所得,其波及予者,十之一二,亦無經史要帙」(頁11)。孫氏曾想購買章氏之書,惜未果,落入葉繼雯手中,未能刊刻,而致湮滅無聞。而歸孫氏的「十之一二」,經孫星衍、洪頤、嚴可均等整理,刊刻流傳於世,誠不幸中之大幸 [11]

                                             

主要參考書目

1.王重民撰,<清代兩個大輯佚書家評傳>,《輔仁學誌》第3卷第1期。

2.宋•王應麟撰,翁元圻注,《翁注困學紀聞》,《國學基本叢書》第一種四十種,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45年4月臺初版。

3.宋•司馬光撰,《傳家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台灣商務印書館照相縮印本,民國72年。

4.宋•朱熹著,黎靖德編,(新校標點)朱子語類,台北華世出版社,1987年1月台一版。

5.清•紀昀等奉敕撰,四庫全書總目,台北藝文印書館,民國78年1月6版。

6.馬宗霍撰,中國經學史,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61年12月台4版。

7.元•馬端臨、清高宗、劉錦藻等撰,歷代經籍考,台北新興書局,民國49年2月初版。

8.程元敏撰,<朱子所定國風中言情諸詩研述>,《孔孟學報》第26期,1973年9月。

9.錢玄撰,校勘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8年5月。

10.戴君仁撰,《閻毛古文尚書公案》,台北中華叢書委員會,民國52年3月。

 

編者按:本刊第31期之<東海圖書館藏孟子書目(一)>,於排版時遺漏了該篇的「參考書目」,現補載於本期,並向作者致上歉意

東海圖書館藏孟子書目(一)

參考書目

1.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7月第1版。

2.私立東海大學編,《私立東海大學圖書館中文古籍簡明目錄》,台中私立東海大學,民國49年12月。

3.清•邵懿辰撰,邵章續錄,《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7月新1版第2刷。

4.傅增湘撰,《藏園群書經眼錄》,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9月北京第1次印刷。

5.謝水順、李珽合著,《福建古代刻書》,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6月第1版。



[1] 本文所採用之皮錫瑞《經學歷史》,係周予同註釋,民國76年10月台北藝文印書館出版之標點本,以下引文逕注其所在頁碼。

[2] 774,翁注王應麟《困學記聞》卷8,<經說•慶曆前談經守故條>。《國學基本叢書》第一種四十種,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45年4月臺初版。

[3] 此司馬光於熙寧二年六月所上劄子,見《傳家集》卷42,頁10-11,《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台灣商務印書館照相縮印本,民國72年。

[4] 參翁元圻之按語。頁774《國學基本叢書》第一種四十種,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45年4月臺初版。

[5] 見頁123《中國文化叢書》,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61年12月臺4版。

[6] 清光緒22(1896)長沙思賢書局刊本。

[7] 臺北中華叢書委員會,民國523月。

[8] 程元敏撰,見《孔孟學報》第26期,1973年9月。

[9] 朱子語類卷八十三,<春秋•綱領>,總2157,黎靖德編,華世出版社,1987年臺1版。

[10] 《輔仁學誌》第3卷第1期,後收入王重民《中國目錄學史論叢》頁277~317,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12月第1版。

[11] 詳王重民<清代兩個大輯佚書家評傳>。見《輔仁學誌》第3卷第1期,後收入王重民《中國目錄學史論叢》頁277~317,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12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