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期ISSN 1682-3893

2015年元月15日東海大學圖書館編印

吳福助_賴和〈跋土地公鞍〉考釋

賴和〈跋土地公鞍〉考釋

吳福助[1]

【提要】

「水沙連」是平埔族語,指沙連番早期居住與活動的地區,約包括今竹山鎮的一部分及鹿谷、名間、集集、水里、魚池、埔里、國姓、仁愛、信義等鄉鎮,即清領時期沙連堡的濁水溪流域及五城堡、埔里社堡的廣大番境。水沙連內山地區,原本居住著布農、泰雅、邵族等原住民。後來由於漢人覬覦這塊肥美土地,於是紛紛假藉各種理由入墾。漢人移墾的路線,最初是由竹山經集集、水里,再進入魚池、埔里,稱為「南路」。接著由草屯,經國姓入埔里,稱為「北路」[2]。如今這條水沙連古道不是被其他道路替代,就是隱沒在荒煙蔓草之間,唯一保存下來的,大概就屬「土地公鞍嶺」了。

土地公鞍嶺,位於今水里鄉頂崁村與魚池鄉武登村交界處,是早期漢人進入水沙連番地南路古道的重要據點。該處昔稱「雞胸嶺」,蓋因地形而得名,海拔713公尺,屬集集稜脈,為南投百峰之一[3]。清朝時期,由南投、竹山一帶進入水沙連地區,多經由集集、水里、二坪仔翻越此山嶺,早於清乾隆53年(1788)左右已通小徑。道光3年(1823)鄧傳安〈水沙連紀程〉踏查記錄云:「沿溪(濁水溪)行數里,登雞胸嶺。從嶺上望社仔舊社,蓋(水沙連歸化生番)二十四社之最近者;既被漢人佔墾,生番不能禦,俱遷往山內矣。……過土地公案(鞍)五里,皆密樹;過牛朥澤五里,皆修竹蔭蘙,並不見日。」[4]道光4年(1824)王增榮、陳坑墾首為開墾五城堡,投資修築沿線道路,並建土地公祠於嶺頂以祈求行路平安,因該嶺狀似馬鞍,遂稱「土地公鞍嶺」。道光27年(1847)閩浙總督劉韻珂親勘水沙連番地,上奏云:「水沙連內山……,南以集集鋪為入山之始。……自集集鋪東行,十里為風谾口,又五里為水裡坑。由水裡坑南行,三里折西,登雞胸嶺。過嶺五里,為竿蓁林,又五里為竹林子,又五里為田頭社。……其間懸崖仄磴者,為風谾口;古木連陰者,為竿蓁林;幽篁夾道者,為竹林子;壁立千仞俯瞰群峰者,為雞胸嶺,為松柏崙。……臣躬親閱歷,雖平險殊途,山澤異地,然均有道路可通,並無阻塞之處。惟南路之雞胸嶺,北路之松柏崙,山勢高聳,引重維艱。」[5]奏疏中特別強調土地公鞍嶺山路的險峻難行,堪與北路的松柏崙相比。光緒8年(1882)吳光亮基於交通便利的迫切需要,對土地公鞍嶺道路大事整修,林天龍《集集堡誌略》:「迨至光緒八年(1882),台灣總鎮官吳光亮者,既開路透入後山,遂再開往埔裡社之路。夫自集集往埔裡社之路,則土地公鞍為第一崎嶇,吳光亮派出委員,大興土工,剪伐樹木,修理崎嶇,凡有顛危之處,改易大異尋常,險阻頓平,開費不少。自此行人之路,雖是登山陟嶺,比昔日之困苦,卻減少一大半也。」[6]戰後因土地公鞍嶺旁公路開闢,水里與魚池之間的往來不再需要翻山越嶺,民國68年(1979)村民將原建於嶺頂的土地公祠,遷建於武登村銃櫃聚落附近,即今台21線路旁。土地公鞍嶺如今改稱「二坪山」,近年已成為頗負盛名的登山古道,網路旅遊資料甚多,可供瀏覽。

日治時期大正11年(1922)2月9~10日,賴和在赴臺中參加詩會之前,有水沙連古道之行,寫下〈土地公廟〉、〈跋土地公鞍〉、〈銃櫃道中〉、〈頭社〉、〈由崙龍雇獨木舟入水社〉、〈石印化番〉等一系列詩作,其中〈跋土地公鞍〉組詩六首,記敘攀登土地公鞍嶺的過程,內容詳贍,描寫生動,流暢自然,歷歷如畫,尤其抒寫翻山越嶺的艱苦心情,細密熨貼,更是曾經攀登該險峻地帶的眾多先民的共同心聲,為南投內山墾拓史留下饒有趣味的記憶,可謂深具時代意義。茲據林瑞明編《賴和全集‧漢詩卷》[7],對勘林瑞明編《賴和手稿集‧漢詩卷》[8],予以著錄考釋,以便利檢讀。

作品 

折坂﹝1﹞盤迂出樹巔,此行真箇欲登仙。好山未歷疲腰腳,悔不先將縮地﹝2﹞傳。

山忽低時地忽平,誰家避世此躬耕。桃花籬下鷄豚犬﹝3﹞,見著生人也不驚。

當面一峰又一峰,腳跟未跋﹝4﹞意先慵﹝5﹞。回頭竊看來時路,樹繞山迴隔幾重。

到此眞成罷不能,鼓將餘勇更攀登。山靈﹝6﹞嫌我穿雲入,歷上高崖第四層。

無端短嘆復長吁,討苦又增一度愚。拄杖回頭看下界,濁流﹝7﹞滾滾正西趨。

攀緣力盡路猶長,五色雲﹝8﹞中嘆渺茫。行到前林心略慰,桃花嶺﹝9﹞外見紅墻。

【考釋】 

﹝1﹞﹝折坂﹞,曲折的山坡。坂,ㄅㄢˇ,同「阪」,山坡,斜坡。

﹝2﹞﹝縮地﹞,指術士化遠為近的法術。晉‧葛洪《神仙傳‧壺公》:「(費長)房有神術,能縮地脈,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也。」唐‧白居易《長慶集‧效陶潛體》:「我無縮地術,君非馭風仙。」

﹝3﹞﹝桃花籬下鷄豚犬﹞,此句意謂避世躬耕山中的農家,宛如桃花源再現。晉‧陶潛〈桃花源詩并記〉謂桃花源,「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4﹞﹝跋﹞,踩,踐踏。

﹝5﹞﹝慵﹞,懶惰,懶散。

﹝6﹞﹝山靈﹞,山神。東漢‧班固〈東都賦〉:「山靈護野,屬(囑)御方神。」

﹝7﹞﹝濁流﹞,指濁水溪。站在土地公鞍嶺上,可眺望濁水溪及水里鄉、魚池鄉山丘,視野極佳。

﹝8﹞﹝五色雲﹞,五種顏色的雲彩,古人以為祥瑞。《舊唐書‧鄭肅傳》:「天瑞有五色雲。」

﹝9﹞﹝桃花嶺﹞,作者將土地公鞍嶺上眺望所見的水里鄉、魚池鄉農村,比喻為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桃花源。此處所謂桃花嶺,應是增飾的修辭,並非正式地名。

【參考書目】

1.     劉枝萬:《南投縣沿革志開發篇稿》,南投:南投文獻委員會,1958年1月。

2.     洪敏麟:《住民志‧平埔族篇》,南投:南投縣政府,南投文獻叢輯第21集,1975年2月。

3.     黃炫星主編:《南投縣鄉土大系‧南投地理篇》,南投:南投縣政府,1995年6月。

4.     羅美娥:《臺灣地名辭書‧南投縣》,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2001年12月。

5.     潘樵:《魚池日月潭步道》,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03年4月。

6.  陳建忠:《書寫臺灣‧臺灣書寫:賴和的文學與思想研究》,高雄:春暉出版社,2004年1月。

 

附圖一:賴和〈跋土地公鞍〉手稿

(取材自林瑞明編:《賴和手稿集‧漢詩卷》,彰化:賴和文教基金會,2000年5月,頁417-418。)

 

 


[1] 吳福助,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退休,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兼任教授。

[2] 水沙連古道路線圖,詳見:(1)李欽賢著、金炫辰改繪:《台灣的古地圖--日治時期》,台北:遠足文化事業公司,2002年12月第1版,頁146〈能高郡鳥瞰圖〉,頁164〈新高山岳與日月潭〉。(2)潘樵:《魚池日月潭步道》,台北:貓頭鷹出版社,2003年4月,頁149。

[3] 南投百峰,民國70年(1981)中華民國健行登山會南投分會所選定的縣內名山。

[4] 引文詳見劉枝萬:《南投縣沿革志開發篇稿》,南投:南投縣文獻委員會,1958年1月,頁141。

[5] 引文詳見劉枝萬:《南投縣沿革志開發篇稿》,南投:南投縣文獻委員會,1958年1月,頁177-178。

[6] 引文詳見劉枝萬:《南投縣沿革志開發篇稿》,南投:南投縣文獻委員會,1958年1月,頁236。

[7] 林瑞明編:《賴和全集‧漢詩卷》,臺北:前衛出版社,2000年6月。

[8] 林瑞明編:《賴和手稿集‧漢詩卷》,彰化:賴和文教基金會,2000年5月。